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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初识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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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年元旦，苏芒已经上初二了。

学校决定今年举办“元旦联欢会”。这样的大型娱乐活动不是每年都有，上初中以来苏芒是第一次听说，至于什么时候能举行那估计要看校领导的心情了。得知这个消息，同学们激动了很久，很久。

联欢会的场地安排在操场上——学校的各种集体活动都在操场上进行——因此必须要选择一个连续的晴好天气才能开展，日子选择也是大致的，甚至是随机的。不过，不管时间定在哪一天，这样的日子依旧令同学们十分期待，一天一天地期待着。

而另一方面就是班主任的动员会，动员会开的特别随意，想起来的时候就随口一句：“你们有没有报名唱歌的啊？赶紧报名啊，别人班都有报名的了……”班主任是数学老师，语言表达上向来是枯燥乏味甚至有限的。在班主任的眼里在所有人的眼里，联欢会就是唱唱歌而已。事实也确实如此，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孩子们，除了能跟着收音机学着哼几句流行歌曲外，还能会些什么呢？或许是老师的动员不足够地煽情，班里还是没有人报名，似乎每一个同学都早早准备好了做个积极而又热情的观众。

元旦联欢终于在同学们的翘首企盼中姗姗而来，在元旦过后的的第十天。以至于苏芒后来一回忆起初中生活就说：初中时的唯一一次春晚。

操场坐北向南，是一大片开阔黄土地，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石子，不够均匀，有些地方有，有些地方没有，没有石子的地方总是低洼一些，应该是被全校师生们用脚底打磨凹的。

前方并排摆上两张大办公桌，上面盖着酒红色丝绒桌布，颜色有些发旧，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。桌布很长，一直拖到地上，不过刚刚好挨着地面，没有一点儿累赘，应该是学校为了这样的隆重而特意剪裁的，这就算是舞台了。两个老式手提箱大小的黑色音响，紧靠桌边叠放着，看那分量至少也得需要两个大小伙抬着才能搬到舞台上吧，话筒连音响，不时地发出刺穿耳膜的“滋滋”声。可就这样的“滋滋”声每发出一次都能让台下坐着的同学兴奋不已，一个个伸长着脖子，好奇地盯着那对玩意儿，如果能去对着它们“喂、喂…..”一下该多好啊，哪怕摸一摸也好。

校长担任此次晚会的主持人兼报幕员。全校师生都席地而坐着，讲究一点的同学会把书包垫在屁股下面或者拿本书拿张纸垫在下面，不过这么干的几乎都是女生，大多数男同学都是直接坐在地上的。无一例外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恭敬与期待。

敢走上这个舞台的人都是令人羡慕的、钦佩的，甚至是令人嫉妒的，若能站在上面唱上一曲那将是更不得了的，那小小的舞台是无数个孩子们魂牵梦绕的地方，但是能有几个人敢大大方方地走上去呢？至少苏芒是不敢的。

舞台上没有灯光，没有伴奏，唯有那西边太阳，将冬日里才有的那种暖洋洋的金黄色笼罩着在这片大地上，他们想包裹在光环里的天使，那样好看、迷人；台下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晚会一次次推向高潮。就在晚会大约进行到一半，苏芒却听见校长报到杜峰的名字，“下面有请二（1）班杜峰同学，给我们带来一曲笛子独奏《梦驼铃》！”

还没等苏芒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，杜峰已从队伍的后面走到了前排，又是那样连蹦带跳地到了舞台中央，速度极快，好像从未见他一本正经地走过路一样。他今天穿着一套黑底红条纹的运动装，运动服的上衣正是当下流行的超短款，将原本就高挑的身材拉的就更长了，脚上穿着一双白球鞋，洗的十分干净，头发应该特意去理发店吹过，标准的“郭富城”头，今天的样子比平常好看了许多，甚至可以算得上帅气。今天终于可以冠冕堂皇地大胆地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子了，同学以来苏芒从没有仔细地瞧过他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子，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印象，每次都是远远的看着，总之看见背影就是他咯。

他面容白皙，五官立体，尤其是眼睛，眼窝深凹，看起来仿佛特别深邃迷人，听说这样的眼睛笑起来更迷人，还听说过这样的眼睛长在女人的脸上也是极漂亮的。因为去世的大表哥就是这副长相，小时候总是听见长辈们夸大表哥长得特别好看、特别精神……

悠扬的笛音款款而起，清脆婉转，悠扬缥缈，时而如梦如幻，又时而如诗如歌…..苏芒坐在前排，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杜峰的手指在笛子上轻盈而又灵巧地滑动着，那般如痴如醉——这是苏芒第二次听到有人能把笛子吹的这么好听，第一个吹笛子给苏芒听的人是她的大表哥，在苏芒的印象中那个大表哥是风流倜傥又才华横溢，不过在苏芒六岁的时候大表哥就去世了，从此，苏芒再也没有听过如此空灵、优雅的笛声。每当苏芒回忆起大表哥时总是会跟母亲说：“大表哥不应该生在农村——”

苏芒静静地听着，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笛声究竟来自哪儿……

一曲终了，台下安静极了，直到杜峰对着话筒说：“谢谢！”时，操场上才响起掌声，掌声持续了许久。苏芒终于从梦中醒来，她非常诧异：如猴子一般的人还有如此娴静、优雅的一面。此刻，苏芒的心开始有些茫然了。

这场晚会改变了许多人。

那个年代的孩子们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，能表达感情的唯一方式就是高歌一曲，但是还受到自身条件的限制，如果五音不全的人将会连高歌的权利也没有了，可杜峰教会大家另一种释放自我的娱乐方式。从那天之后，班级里、校园里流行起了吹笛子、吹萧、吹口琴，也是从那天之后，杜峰在校园里如明星般耀眼，苏芒也会偷偷地瞄上他几眼。

阳春三月，校园边上的农田里春色正浓，到处弥漫着醉人的香气，阳光如刚切开的芝士果冻，软软糯糯的，此刻的人们对田野的眷恋胜过任何名胜古迹，尤其这些刚刚学会诗情画意的孩子们。

每个大课间，或放学后，同学们总喜欢找一处油菜花开的正旺的田间，一群群聚在田埂上，排成一排，或堆成一簇，跟着杜峰学习吹笛子，吹箫或口琴，那场面真是羡煞旁人！就连叶子君也去跟着学了，班里女孩子似乎只有苏芒对此视若无睹，但是私下里苏芒已经悄悄地学会了吹笛子的简单手势。

这种情形倒是给了许多女孩子接近杜峰的机会，他好像倒是非常乐意去做每一个人的乐师，无论对谁，都是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，这副德行让苏芒十分不悦。她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情绪，只是每当想起这个人时总会莫名的烦躁，甚至偶尔还会面红耳赤。

又是一天中午，杜峰来教室特别早。班级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学生都是中午留在学校里就餐的，每天吃完午饭大多数同学都会照例去街上溜达许久，留在班级里的同学寥寥无几。

苏芒一般都会待在教室里。杜峰走了过来递给苏芒一个长方体纸盒，纸盒是应该装日光灯管的外盒改造的，有一尺多长，外面用白纸又重新裱了一层。苏芒低头看着纸盒，淡淡地说了两个字：“放那。”连头也没有抬，就自顾自地假装着看书了。

可是，身边的这个人今天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转身就走，他还在站在苏芒的身边，苏芒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，他正在看着她，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，他的眼里仿佛有一丝慌乱，苏芒眼里冷冰冰的，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：“还有话要我带过去？”

杜峰弯下腰，在苏芒耳边小声地说道：“这个是给你的，我给你的。”苏芒瞪大了眼睛看着杜峰，惊讶的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她本能伸手一把抓过纸盒，由于太过用力，一下子将纸盒抓瘪了下去，她仿佛捏到里面的东西，像是一根棍子。她思忖着手指间传来的感觉，杜峰已经悄悄地从教室的后门走出去了。

苏芒把盒子悄悄地塞进了桌肚里，扭头看了看四周，还好，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同学的座位都离苏芒较远，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，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苏芒低着头，轻轻地拆开那个纸盒，里面是只笛子，一只古朴漂亮的笛子，里面还有一张纸条：“笛子送给你，那首《梦驼铃》也是送给你的”。

苏芒把纸条紧紧地攥进手心里，心“嘭嘭嘭”地跳个不停，一瞬间似乎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怎么办？怎么办？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些……”她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着，呆呆地坐在那儿，样子看上去像在认真学习……

“杜峰——你这个家伙，不是早就说好了帮我买一只笛子的吗？你什么时候帮我买啊？”教室外面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打破了教室的沉寂，大家都忍不住向窗外看去，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女孩是谁了，她是二班的亚丽，一个漂亮娇气的女孩子，街上人，也是杜峰的小学同学。

有了！亚丽出现的真是时候，苏芒心里瞬间有了一个邪恶的计划，当这么决定后她便不再慌张，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快感在从心间滋生出来。直到多年后苏芒才明白那是报复，是吃醋，那会的她还没有准备好，没有准备好长大，更没有准备好去喜欢一个人，心里有的只是一些萌动而慌乱的念头。

同学们陆续到了教室，同学叶子君也来了，子君最近在学笛子学的热火朝天的，她也是杜峰的徒弟。

“子君，我有个东西送给你，不过你得保证不可以大呼小叫。”苏芒神秘地笑着，压低了声音跟子君说，。

看着苏芒如此认真，子君郑重地点点头。

“这里有个笛子，是杜峰送你的，他叫我转交给你。”说着，苏芒将笛子从纸盒里抽了出来，交到子君手里。

叶子君眼睛里顿时蹦出了金光，十分想大呼一声，但是及时被苏芒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。子君高兴的无以言表。下课了，看见杜峰跟同学们站在门口走廊上，叶子君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了出去。她站在杜峰的身边，兴奋地耳语着什么，苏芒没敢继续看下去，她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传来一道愤怒的目光将她秒杀，她十分心虚，低着头，看书。

她没有问叶子君他们都聊了什么，叶子君开心了很多天。她担心杜峰会找他算账，但是，担心也是多余的，杜峰根本没有再找过她，有很长一段时间，苏芒放学的时候再也没有在他家的菜园里看见过他了。在学校里他们依旧像陌生同学一样，互不打扰。苏芒后悔了，她不清楚后悔的原因，只是意识自己那么做是错的，也许她真的伤害了杜峰的真诚。

不过，从此日子又回到了以前，平淡地重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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