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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章
季显跪于季遂身前,泫然欲泣地道:“父亲既然疑心儿子行止不端,定然是儿子做得不好,才令父亲误会。让父亲思虑过重、担忧焦虑,的确是儿子不孝。儿子本该领罪,但忤逆不孝的罪名累及阖府上下,儿子不敢领受。
儿子自幼得祖父教导,后又入学弘文馆,承训于名士夙儒,言行举止向来谨遵圣人教诲,不敢有所违失。近年儿子年纪渐长,按理不宜厮混于内帷,故而儿子未有时时跟随在父亲身边,不意竟让父亲猜度儿子不在眼前便是出去寻花问柳。不能让父亲放心,是儿子的错,父亲责怪,儿子万死不敢有话。只是儿子由祖父启蒙教导,祖父曾告诫儿子,人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唯一能留下的就是清白的名声,清清白白来去,方不负到世间走一遭。他去前还对儿子千叮万嘱,要儿子今后做人要心正言正行正,不得堕了我季家门风,若儿子今日白担了这狼藉的名声,对不起祖父的教导和遗愿。儿子虽不才,却也不敢有辱祖父清誉,故而也只能斗胆分辩一二了。”
说完,他郑重磕了三个响头,待他直起身子时,他双瞳剪水、清澈透亮的眼睛已然泪盈满眶,“儿子愧为人子,多年来眼见父亲为足疾所困,却毫无办法。只恨自己无能,不懂岐黄之术医治父亲,也无钱延请名医,千思万想才得了一个蠢笨的法子,去医馆打杂,既能略通些医理,又得了工钱买药,一当两便。只要能亲手为父亲开药抓药,减去一星半点病痛,便是还了父亲的生身之恩了。
这些时日来,儿子白日下学后,便去了医馆,去时搭的闻家闻知悠的马车,医馆外贩夫走卒日日可见我自马车上下来。儿子白日身在弘文馆和济世堂,行事皆在众目睽睽之下,人证成百上千,皆可为证。
至于说晚上去的花街柳巷,就更不可能了。京城夜禁由金吾卫所掌,尽忠尽责、执法如山,儿子晚上请过安便出不得门了。晚上要去烟花之地,必然得在请安前出门。儿子日日晨昏定省,父亲也是知道的。但凡有一日缺了,以父亲对儿子的关爱,焉有不问之理。儿子再怎么也未及弱冠,年幼不经事,父亲又怎会放心儿子夜不归宿,焉有不四下寻找的,也必然会及早教训,岂会放纵儿子到无可挽回的地步,才突然发作起来,告到御状烦扰圣驾。
况且,儿子再不顾忌自己的名声,也会顾着家里的门风。皆道养不教父之过,儿子身为长子,身上担着祖父的清誉、季府的名声,还要为下面的弟弟妹妹立榜样,他们过几年也要议亲了,儿子再怎么也不能不管不顾,毁了府里的名声坏了他们的好姻缘。
父亲,儿子是为顾守本分而远着后宅,虽行事不当,但也属事出有因,求父亲原谅儿子令父亲心生误解的过失,儿子保证今后下学定然立即回家,时时伴在父亲身边,好叫父亲放心。”
季显说得忍泪含悲,季遂听得欲哭无泪。季显已经通过反驳赵则甫的责问指出了控罪的疑点并且索要证据,他若继续坚持,没有证据无法令人信服不说,即便成功了,也得搭上季府的声望和所有儿女的婚姻。但若他不再坚持告季显,只能灰头土脸草草收场,前功尽弃还显得他理亏。此时进退两难的变成了季遂,他只急得冷汗淋漓。
放下心来的墨轩淡定地看这父子二人过招,季遂老子用身份压季显,季显便请出爷爷压老子,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。较量下来,季显完胜,不但力挽狂澜,还反戈一击,带出了季府的家教来,又将柳氏生的儿女与自己的名声捆绑在一起,这是给季遂挖了个坑,要是一意孤行给季显安上贪淫不孝的罪名,坏了季显的名声,季府的名声也就坏了,柳氏所生的儿女就愈发难议亲了。
只是季显此番言行太过老道,非老道毒辣的官场油子想不出这样的反制之法来,也不知他身后有何高人在指点。安定侯府十多年前就没落了,老安定侯行事乖张,早就将诸世家得罪了个遍,亲朋故旧早断了往来,但凡有人肯维护,也不至于沦落到被送上御前自辩,早该在事端初起时便出手将事态平息下来。可若没人相助,季显绝无可能自行想出这些脱罪自证的说辞。
不过,无论如何,他小小年纪能在天子阶下、百官面前镇定自若地付诸实行,这份能耐和心性已是非常人所能及。被逼入死角的小兽,没有獠牙可以保护自己,就只能以柔软的舌头作为铠甲和武器,抵御刀光剑影。
转念想到对自己冷淡客气的父亲,将自己视若仇敌的母亲,墨轩不知是该同情季显,还是该先怜悯自己。许是同病相怜的关系,墨轩对季显比旁人多了一分好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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