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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映月藏在楼梯后头,瞧见那两人远远地走了,提着裙摆便朝楼上跑。李梦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研墨香粉,听到门轻轻响动,并不抬头,悠悠开口道:“你没事骗她做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弯眸笑着,坐到他对面,道:“郭皎那个人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,是千万不能惯着的。”
“武定侯惯了她这么些年,不也没事?”
江映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,笑起来道:“得了吧,还没出事儿呢?正德元年她和徐光织那小子,还有寿宁侯他们家的那小子张桐,一块倒……”
话语戛然而止,她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别人,而是曾经上了《应召指陈疏》,针砭时政,说天下人皆不敢说之事的傲骨之辈。
有些事情可以说,可有些事情,就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得意忘形啊,真是得意忘形……
李梦阳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,“一块倒什么?”
她在他锐利目光下越发心虚起来,两个世袭百年的侯爵子弟,一个姑姑是当今太后的纨绔,在一块儿不干点伤天害理的事儿都对不起“纨绔子弟”这四个字好吗?
“不倒什么。”
“江映儿,你不说我就查不到了吗?”他沉声道。
她登时急了眼,“你非查这些烂账干什么?当年你一封谏书,参寿宁侯建昌候,连带着扯出多少勋门贵戚的痛处,连太后也要杀你,要不是先帝庇佑,你就死在大狱里了,还不长记性?”
李梦阳并不做声,而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。江映月服了软,看来是自己不长心,要是能长记性,他就不是李梦阳了。
当时新帝登基,长辈们都忙着朝政平稳,贵戚、宫里、六部九卿互相较着劲儿,一干平日里被看管的严的小主子们全都放了羊,各种胡搞乱搞,颇有把老子们当年干过的那些跋扈横行之事重来一遍的势头。
张桐仗着姑姑是太后,到处横行霸道,后来就把眼盯到了私盐上,郭皎正嫌自己的私库空荡,正好徐光织也想敛财,三人一拍即合,短短数月,万两白银到手。
此事被一个刑部侍郎知晓,上疏参劾,并带出三个小主子后头的公候来,这封奏疏直接落进了寿宁侯手里,一个朝廷敕封的正三品大员,先是被贬斥至苦寒之地,路上被张桐带着豪奴追去,活活打死,对外便称是悲愤交加,暴毙而亡。
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,连江映月都是听郭皎醉酒后说的,当时郭皎把张桐骂的狗血淋头,人家都被贬斥了,还不放过,害的她被关了一个月面壁思过,到手的银子被武定侯拿去上下打点,还回来时只剩了一钱,还掉进了井里。
“你尽管瞧我,瞧死我我也不说。”她讪讪道。
李梦阳知她有难处,也不好勉强,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。“不说也无妨,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世道吃人?人命公道在他们那些人眼里如草芥一般,只是,我不想你也和他们一样。”
“我就是想视人命如草芥,也没那个身家。”
“做人啊,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气节,纵是没有什么气节,也要清清白白地走完这一遭。”他放下手中玉杵,叮当一声,犹如惊醒一场大梦中人。
圣人云: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。
江映月直勾勾地盯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甚是幸运,十几年浸淫在这膏粱锦绣之中,终于也可以从那乌云蔽日里窥见天光了。
郭皎出去逛了一圈儿,回府时精神头还可以,到了晚间,病情突然加重,连床都起不来了,趴在床榻上就如同死了一般。许氏又生气又心疼,把罗姨娘责骂了一通,因魏氏有身孕也就忍着没骂。
她这边正坐在花厅里骂人,门外突然有人传报说太医院的吴太医来了,这吴太医向来是专给陛下调理身体的,忽然来了,恐怕还是奉了上命。
郭良受邀去黔国公府了,郭勋和郭伦自晨间出去后到现在都没回来,许氏无法,只能亲自出去接见。
她刚在两个孙媳的搀扶下起身,就有听人报,说吴太医已经来后院了。
吴太医拎着出诊箱站在花厅门外,许氏瞧见他,便叫人让他进来说,自己依然坐在上座上。
等吴杰进来站在灯下时,许氏这才发现,这吴杰还是个美髯公,颇有几分古风。
“给老夫人请安。”他行了礼。
许氏问道:“吴太医怎的突然来了?”
“奉陛下之命,来为侯府小主子诊脉。”吴杰答道。
许氏以为自己没听清,又问了一遍,得到回答后才知道自己的耳朵确实没问题。陛下,要自己的贴身医官来给侯府小姐诊脉?
她又问了一遍。
吴杰也很是郁闷,临行前陛下一边给粗陶瓷鱼缸里的小金鱼儿喂食,一边漫不经心地告诉他,治不好武定侯府小主子就不必回来了。
他双手作揖,道:“还请老夫人将贵府小姐请出来,吴某好为其诊治。”
许氏听了,面有动容,她用帕子擦了眼,道:“雪鸳,带吴太医去见小主子,我这苦命的孙儿啊。”七八中文天才一秒记住ωωω.78zω.còмм.⒎8zщ.cóм
雪鸳福了福身子,带着吴杰进了花厅隔壁的卧房,云青正端着药碗,跪在床头唤小主子起来喝些药,郭皎双眸紧闭着,不知是真听不见还是假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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